每年夏季这个时候,听到大家议论最多的话题,就是高考,有孩子或亲属参加高考的,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或亲属考入理想的大学。没有孩子或亲属参加高考的,也对别人的良好高考成绩大加赞扬,称其将来一定会有出息,都是极力奉献出各种祝福和吉利话语。
我这时往往默然不语,或悄然离开,因为对别人来说:“大学生”是可炫耀的光荣,是对能力的肯定,是最美好的希望。而对我来说,“大学生”三个字太沉重,我为此付出了别人不曾付出的代价。
一
第一次被叫“大学生”,叫出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,叫出了我无比的恐惧。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我只是个小学生,但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,能够阅读大部头的长篇小说,在没有小说和其他读物的时候,我就抄《新华字典》,每个字都抄下了,并阅读其解释,多少也记住了一些,所以我的知识比所有同学都丰富,学习成绩也是特别的好,几个天真无邪、顽皮捣蛋的同学因此给我起了一个外号:“大学生”,意思是我比大家都强,象有文化的“大学生”。有人把外号告诉了我的父母,我的母亲于是很高兴,也把我这个外号当做美名到处传扬,我却极度恐慌,一再劝母亲不要再把“大学生”当好事到处说了,这可是了不得的罪名啊!
我的母亲极其固执又天真善良,根本没把我的哀求当做一回事,在她心目中,大学生是光荣的,因为我的父亲就是大学生,是一名技术员,虽然常年在工地、在外地的工程中奔波,但毕竟不是体力劳动者,每月有几十元的收入,是个“铁饭碗”。而只有初中文化的母亲,从单位“下放”,没了工作,只能在短暂的夏季打“毛子工”,还得到处求人才能谋来这一份临时的工作,每天在建筑工地出大力流大汗,脱坯、搬砖、推车、筛沙、和泥,早出晚归,每月辛辛苦苦才能挣十来元补贴家用,她想让我象父亲那样凭本事生活,不想让我象她那样凭力气生存,所以将来让我成为“大学生”是她最希望的。
但父亲和我都明白,当“大学生”的好事绝不可能轮到我的头上,我不是又红又专的学生,所以当“大学生”也是我根本就没有想过的事,将来当上当不上也不会失望或伤心,但现在把“大学生”这个外号叫出去,则大祸不远矣!
虽然我在心理上知道“大学生”外号可能对我产生的致命杀伤力,但是祸躲不过,无论是同学还是我的母亲,都没有被我阻止,他们照叫不误,终于这个外号传到班主任的耳朵中,引起了她的高度警惕。她与其他教师一样都没有上过大学,对大学的了解大都来源于电影《决裂》,来源于那句著名台词“马尾巴的功能”。
本来就认为我有走“白专道路”的嫌疑,这回有了真凭实据,当“大学生”说明我学习态度不端正,妄想逃避“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的伟大号召,她想深查阶级根源,找出我是从家庭里接受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确凿罪证,但结果令她失望,我们家不是贫下中农,贫下中农至少有简单的生产资料或少许土地,而我的父亲是孤儿,比贫下中农还贫,贫到一无所有,只能为地主富农当牛做马做雇工,是农村的无产阶级,是彻底的革命队伍的人。但她也绝不肯放过多少年才遇到的一个坏典型,只能就我自身进行批判了。
针对一个同学召开了专场批斗会,这在我们建班以来是惟一一次。老师定好了批白专想上大学的基调,要求全班同学必须参加批判,人人发言,如不发言者,与我同罪论处。其实我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,同学们的政治觉悟比我高不到哪里,发言的内容也五花八门,上纲上线也上不到点子上,最轻松的反而是我,我只是站立起来,听大家发言即开,费腿而不用张嘴。而同学们却竭尽脑汁想发言词,人人必须过关,又难以轻松过关,他们这时感到知识有用了,没有知识和文化,连恰当的发言词都想不出来,于是几位座位离我靠近的红小兵干部,趁老师不注意,小声向我求救,让我教他们用什么词批判我自己。我有几手绝活的,其一就是嘴唇不动,却可以说出话发出声来,就用这种方式在老师眼皮底下告诉了他们几句批判词,他们现学现用,老师很满意,侥幸过关。还有的发了几次言,都不合乎要求,甚至模糊了界限,有替我张目之嫌,竟也被罚站陪我挨斗。我自己被批斗,还觉得好玩,而让同学陪着,却于心不忍,就开始施展我的另一手绝活:挤眼泪。我当时可以随时挤弄几下眼皮就涌出泪水的,不用象别人用唾沫往眼睛上抹,我带着鳄鱼的眼泪向四下扫视,同学哗然,老师一看,高兴了,把我批哭了,终于可以收场了,宣布批斗会胜利结束,解救了一批发言没过关还在犯愁的同学。
课下同学们马上忘了批斗会的事,与我如以前一样和好,其实“大学生”本来就是他们闹出来的,并非我本意,我被批斗他们应有一大半的责任。
批斗会虽然结束了,但惩罚刚刚开始,老师认定我想上大学的动机是躲避到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”,她于是每次劳动(我们当年的劳动也特别多)都分配给我最苦最累的活儿,锄草给我最荒的垄,割麦给我最长的垄,而且不允许同学发扬团结友爱精神,让我自己干完,经常是同学们干完了休息,在吃干粮喝水,我还在烈日炎炎下挥汗如雨,但我挺了过来,每次都是完成任务,没让她抓住一次再批斗的把柄。
其实班级真正想上大学的另有其人,他的母亲深谙社会风气,当时实行工农兵保举上大学,保举最主要依据的就是档案,其中一直当学生干部的机遇最大,因为只有又红又专的学生才能当干部。于是他母亲找到班主任或是学校领导,班主任让他当上了班级最高职务的中队长,遗憾的是我们毕业后取消了上山下乡政策,恢复了正常的高考制度。
他的班干部身份没有派上任何用场,本来按老政策最有希望上大学的他没有上去,而原本最不可能进入大学的我却靠成绩轻松考入了大学。
二
我从大学毕业,回家乡分配到了一个政府机关的对口单位,我是单位历史上第一个本科大学生,领导面对刚参加工作的我,没有以往经验可借鉴,只告诉我每天要扫地,遇到劳动等要主动抢着干,尊重老同志等。这些我也做到了。但面对领导在工作中的不公开不公正不公平的事,尽管与我个人无关,我却是挺身出来,为被屈者叫屈喊冤,领导从来没遇见这样的部下,在思索探讨后终于恍然,我虽然是大学生,但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,就是没有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我们这一代人,躲过了我们哥哥姐姐们经历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,但总有例外,我就没有避过去,在当年的“知青”基本都已经返城之后,终于还是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,我一个人到广阔天地去“大有作为”了三年。
行前,领导语重心长地交代,不能局限于自己的业务,要全面学习农村工作,虚心向所有人拜师学习。
我谨记他的指示,到乡政府,揣个笔记本,每个办公室都去学习,学习他们的工作范围、工作职能,他们下村,我跟着下村;他们到田间地头,我就跟着到田间地头;他们起早,我就起早;他们贪晚,我就贪晚。很快,村村屯屯都走到了。某次与一位乡政府助理下村,他已经在乡里工作了五年,到了一个村,找村长,居然村长不知有他这个人,怀疑其身份,而助理介绍去了没几个月的我时,村长却非常热忱,对我知之甚多,才解了僵持的窘状,助理是即庆幸,又嫉妒,庆幸有我就相当于是活的介绍信,嫉妒是我去了不足百日,居然比他的知名度都高。
其实我是认真按领导交办的指示去做的,无论在乡里,在村里,我都是老老实实地干活,不端干部的架子,不耍上级的威风,在乡里劳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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